2013年2月2日 星期六

[讀書] 論語中的子貢

第一次注意子貢這個人,是聽到一個故事。孔子擔心故鄉魯國被攻擊,請子貢幫忙。子貢一出手,救是救了魯國,但讓四個國家翻天覆地。這個人能擬定出如此規模巨大但心思縝密的謀略,讓我印象非常深刻。


田常欲作亂於齊,憚高、國、鮑、晏,故移其兵欲以伐魯。孔子聞之,謂門弟子曰:「夫魯,墳墓所處,父母之國,國危如此,二三子何為莫出?」子路請出,孔子止之。子張、子石請行,孔子弗許。子貢請行,孔子許之。

遂行,至齊,說田常曰:「君之伐魯過矣。夫魯,難伐之國,其城薄以卑,其地狹以泄,其君愚而不仁,大臣偽而無用,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,此不可與戰。君不如伐吳。夫吳,城高以厚,地廣以深,甲堅以新,士選以飽,重器精兵盡在其中,又使明大夫守之,此易伐也。」田常忿然作色曰:「子之所難,人之所易;子之所易,人之所難:而以教常,何也?」子貢曰:「臣聞之,憂在內者攻彊,憂在外者攻弱。今君憂在內。吾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,大臣有不聽者也。今君破魯以廣齊,戰勝以驕主,破國以尊臣,而君之功不與焉,則交日疏於主。是君上驕主心,下恣群臣,求以成大事,難矣。夫上驕則恣,臣驕則爭,是君上與主有卻,下與大臣交爭也。如此,則君之立於齊危矣。故曰不如伐吳。伐吳不勝,民人外死,大臣內空,是君上無彊臣之敵,下無民人之過,孤主制齊者唯君也。」田常曰:「善。雖然,吾兵業已加魯矣,去而之吳,大臣疑我,柰何?」子貢曰:「君按兵無伐,臣請往使吳王,令之救魯而伐齊,君因以兵迎之。」田常許之,使子貢南見吳王。

說曰:「臣聞之,王者不絕世,霸者無彊敵,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。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,與吳爭彊,竊為王危之。且夫救魯,顯名也;伐齊,大利也。以撫泗上諸侯,誅暴齊以服彊晉,利莫大焉。名存亡魯,實困彊齊。智者不疑也。」吳王曰:「善。雖然,吾嘗與越戰,棲之會稽。越王苦身養士,有報我心。子待我伐越而聽子。」子貢曰:「越之勁不過魯,吳之彊不過齊,王置齊而伐越,則齊已平魯矣。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為名,夫伐小越而畏彊齊,非勇也。夫勇者不避難,仁者不窮約,智者不失時,王者不絕世,以立其義。今存越示諸侯以仁,救魯伐齊,威加晉國,諸侯必相率而朝吳,霸業成矣。且王必惡越,臣請東見越王,令出兵以從,此實空越,名從諸侯以伐也。」吳王大說,乃使子貢之越。

越王除道郊迎,身禦至舍而問曰:「此蠻夷之國,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?」子貢曰:「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,其志欲之而畏越,曰『待我伐越乃可』。如此,破越必矣。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,拙也;有報人之志,使人知之,殆也;事未發而先聞,危也。三者舉事之大患。」句踐頓首再拜曰:「孤嘗不料力,乃與吳戰,困於會稽,痛入於骨髓,日夜焦脣乾舌,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,孤之原也。」遂問子貢。子貢曰:「吳王為人猛暴,群臣不堪;國家敝以數戰,士卒弗忍;百姓怨上,大臣內變;子胥以諫死,太宰嚭用事,順君之過以安其私:是殘國之治也。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其志,重寶以說其心,卑辭以尊其禮,其伐齊必也。彼戰不勝,王之福矣。戰勝,必以兵臨晉,臣請北見晉君,令共攻之,弱吳必矣。其銳兵盡於齊,重甲困於晉,而王制其敝,此滅吳必矣。」越王大說,許諾。送子貢金百鎰,劍一,良矛二。子貢不受,遂行。

報吳王曰:「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,越王大恐,曰:『孤不幸,少失先人,內不自量,抵罪於吳,軍敗身辱,棲於會稽,國為虛莽,賴大王之賜,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,死不敢忘,何謀之敢慮!』」後五日,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:「東海役臣孤句踐使者臣種,敢修下吏問於左右。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,誅彊救弱,困暴齊而撫周室,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人,孤請自被堅執銳,以先受矢石。因越賤臣種奉先人藏器,甲二十領,鈇屈盧之矛,步光之劍,以賀軍吏。」吳王大說,以告子貢曰:「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,可乎?」子貢曰:「不可。夫空人之國,悉人之眾,又從其君,不義。君受其幣,許其師,而辭其君。」吳王許諾,乃謝越王。於是吳王乃遂發九郡兵伐齊。

子貢因去之晉,謂晉君曰:「臣聞之,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,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。今夫齊與吳將戰,彼戰而不勝,越亂之必矣;與齊戰而勝,必以其兵臨晉。」晉君大恐,曰:「為之柰何?」子貢曰:「修兵休卒以待之。」晉君許諾。

子貢去而之魯。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,大破齊師,獲七將軍之兵而不歸,果以兵臨晉,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。吳晉爭彊。晉人擊之,大敗吳師。越王聞之,涉江襲吳,去城七裏而軍。吳王聞之,去晉而歸,與越戰於五湖。三戰不勝,城門不守,越遂圍王宮,殺夫差而戮其相。破吳三年,東向而霸。

故子貢一出,存魯,亂齊,破吳,彊晉而霸越。子貢一使,使勢相破,十年之中,五國各有變。

(史記.仲尼弟子列傳)

但讓我決定深入研究子貢這個人,是看到朋友轉錄論語中的一段對話。

子貢曰:「君子亦有惡乎?」子曰:「有惡。惡稱人之惡者,惡居下流而訕上者,惡勇而無禮者,惡果敢而窒者。」曰:「賜也亦有惡乎?」「惡徼以為知者,惡不孫以為勇者,惡訐以為直者。」(17.22)

我們知道孔子是個堂堂君子,思考層次很高,論語中記錄了他高深的語錄。但子貢是個生意人,每天面對著實際生活的問題,一睜眼就拿起算盤跟商場老手們拚個你死我活。所以他的體悟是很接近我們平凡百姓的。看看他都討厭什麼人吧:

1. 明明是抄襲別人的想法,卻自以為很聰明。這種人你我周遭一定都有,自己沒什麼見解,不過就讀了幾本書、看了幾個電視節目,就自以為懂得比別人多。說得好像自己很厲害,但其實不過就是把別人說過的話再唸一遍而已。

2. 不謙遜卻還以為這叫做勇氣。謙遜跟勇氣真的很難拿捏,尤其剛到一個新環境,既要讓人覺得你謙虛肯學,又要勇敢的主動融入大家當中,這不是每個人都拿捏得好的。子貢一直想當好人(下文會提到),所以也許他會選擇寧可過度謙遜也不要變得沒禮貌。也因此他討厭沒大沒小卻又自我感覺良好的人吧。

3. 攻擊他人卻自以為很正直。在職場很容易遇到愛說人閒話的人。說閒話而製造同事嫌隙已經夠惹人厭,如果那人還以正義人士的姿態在說人閒話,那真是讓人更瞧不起。不只職場,政客們、記者們、名嘴們每天都高舉社會良心的大旗,把別人講的非常難聽。子貢痛恨這種人,我也痛恨。

不覺得子貢更能引起我們的共鳴嗎?

所以我決定翻出論語中所有跟子貢有關的記載,好好認識這個人。


子貢口才很好,被列在言語科,與宰我並列。不過兩人言語風格不同,傅佩榮在《人能弘道》一書中觀察到「...宰我,不但很少出現,而且每一次出現時都會發生狀況...」。這是很客氣的說法了,其實宰我幾乎每次出現,都讓孔子氣炸。我認為是因為他學習的方法是靠辯論,所以會把孔子說的話拿來咀嚼,發現有矛盾之處就去問孔子。沒有什麼人願意被挑戰核心思想的,而且宰我挑出的矛盾又自有一套邏輯,這讓孔子更氣,只能罵一罵作結。宰我的學習風格不適合老夫子。

相較之下,子貢的言語則不是強在辯論方面,而是在說服探問、和評論,也就是在政治和商業方面的重要能力。

說服就是上面提到他單槍匹馬搞亂四個國家的驚人判斷力和口才,這邊不再贅述。

探問也展現他獨特的訪談技巧。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之一就是如何問出一個人對某件事的真實態度,因為有些人不願意講,有些人則是說謊以掩飾真實想法。當子貢要問孔子老師一個重要問題時(例如政治立場、或仕官意願),直接問可能太魯莽,招致老師不悅而不願意回答。所以他會找尋一個類比,問孔子在那個類比事件的態度如何,而後推測孔子在真正問題上的態度如何。這種問法是有風險的,因為一個人對不同事情的原則通常很不一致,很難用在這件事的原則去推論在另一件事的原則。例如自己討厭的政黨變執政黨時,就說人民應該要勇於批評政府;等到自己喜歡的政黨上台了,就說人民不該事事都反對政府。你在2007年問他人民有沒有權力罷免總統,也無法直接推論他在2013年是否會支持罷免低民調的總統。因此,怎樣找到適切的類比,讓對方可以用同樣的心態回答,以使你正確推測他在某件事的態度,這是高手的境界。以下有兩個事例。

冉有曰:「夫子為衛君乎?」子貢曰:「諾;吾將問之。」入,曰:「伯夷﹑叔齊何人也?」曰:「古之賢人也。」曰:「怨乎?」曰:「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」出,曰:「夫子不為也。」(7.15)

子貢曰:「有美玉於斯,韞(櫝)而藏諸?求善賈而沽諸?」子曰:「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賈者也!」(9.13)

除了主動地探問,被動反問也是他的強項。孔子有時候對話從天外飛來一句開始,但其實不是要問問題,而是要表達自己的意見。悟性較差的曾子只會「是」,孔子就懶得繼續說了。但子貢會用開放式問句反問孔子,讓老師暢所欲言。論語剛好紀錄了兩種問話方法:第一種是孔子抱怨時,他不是隨便「嗯哼」地附和或是跟著抱怨「對呀對呀我覺得這個世界就是XXOO^*#$%(&^……」,而是反問為什麼,孔子一聽到子貢有興趣繼續聽,當然就傾吐出來了。第二種是孔子故意問一個錯的問題(「你以為我都是用背的嗎」),一般人喜歡表現得很厲害的樣子,可能就會回應說「不是,老師你是%^*@($&%$*(#&......」。話都被你講完了,孔子講什麼?子貢很想聽老師的講法,所以他裝白癡地問:「對呀,難道不是嗎?」這種裝笨的問話方法是訪談必須要有的技巧,對那些知道很多事情但不輕易說出口的人特別有效。我相信那段對話還長的很,子貢不可能滿足於「一以貫之」四個字,因為如果是我一定追問老師用什麼「貫」。只可惜論語的作者沒有把對話完整記錄下來(可能他們認為在別章曾子已經講清楚了),只有一來一往就停了。

子曰:「莫我知也夫!」子貢曰:「何為其莫知子也?」子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;下學而上達。知我者,其天乎!」(14.36)

子曰:「賜也,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?」對曰:「然,非與?」曰:「非也!予一以貫之。」(15.3)


評價他人方面,子貢算滿謹慎的,跟那些相輕的文人形成強烈對比。論語最讓我訝異的地方是倒數第二章,孔子幾位知名的學生竟然開幹了,互相罵來罵去。但子貢沒有加入戰局。雖然孔子曾經對子貢評論他人感到不滿,但論語中也沒具體紀錄子貢批評了誰,反而記滿了他對老師和第一優等生顏回的稱讚。他尤其對孔子有超級正面的評價,即使他個人事業極為成功(與孔子這隻喪家犬不同),各界名人紛紛讚頌他比孔子厲害,他還是從不同的角度表達自己不如老師的地方。不僅表示他確實認同孔子的理念,也看出他不會在背後詆毀別人誇耀自己。

子貢方人。子曰:「賜也,賢乎哉?夫我則不暇!」(14.30)

子謂子貢曰:「女與回也,孰愈?」對曰:「賜也,何敢望回?回也,聞一以知十;賜也,聞一知二。」子曰:「弗如也;吾與女,弗如也。」(5.9)

子禽問於子貢曰:「夫子至於是邦也,必聞其政,求之與?抑與之與?子貢曰:「夫子溫﹑良﹑恭﹑儉﹑讓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?」(1.10)

大宰問於子貢曰:「夫子聖者與!何其多能也?」子貢曰:「固天縱之將聖,又多能也。」子聞之曰:「大宰知我乎?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君子多乎哉?不多也!」(9.6)

棘子成曰:「君子質而已矣,何以文為?」子貢曰:「惜乎,夫子之說君子也,駟不及舌!文猶質也,質猶文也;虎豹之(鞹),猶犬羊之(鞹)。」(12.8)

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:「仲尼焉學?」子貢曰:「文武之道,未墜於地,在人。賢者識其大者,不賢者識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。夫子焉不學,而亦何常師之有!」(19.22)

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:「子貢賢於仲尼。」子服景伯以告子貢。子貢曰:「譬之宮牆:賜之牆也及肩,窺見屋家之好;夫子之牆數仞,不得其門而入,不見宗廟之美,百官之富。得其門者或寡矣!夫子之云,不亦宜乎!」(19.23)

叔孫武叔毀仲尼。子貢曰:「無以為也!仲尼不可毀也。他人之賢者,丘陵也,猶可踰也;仲尼,日月也,無得而踰焉。人雖欲自絕,其何傷於日月乎?多見其不知量也!」(19.24)

陳子禽謂子貢曰:「子為恭也,仲尼豈賢於子乎?」子貢曰:「君子一言以為知,一言以為不知,言不可不慎也!夫子之不可及也,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。夫子之得邦家者。所謂『立之斯立,道之期行,綏之期來,動之斯和。其生也榮,其死也哀』;如之何其可及也?」(19.25)

子貢曰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;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(5.13)

子貢不僅很會說話,也很會接話,而且很會安慰不得志的孔子。孔子平常都表現的很樂天知命(「不患人不己知」),但在子貢面前竟會吐露心中深深的失落感,像是「我無能」、「別人不懂我」、「我累了,不想再說話了」等等,可見子貢很會安慰人,讓孔子願意對他訴苦。看看子貢的回應吧,他很會鼓勵老師相信自己(「你做得很好了!」、「你不說話,我們就學不到奧義了!」)。

子曰:「君子道者三,我無能焉:仁者不憂;知者不惑;勇者不懼。」子貢曰:「夫子自道也!」(14.29)

子曰:「莫我知也夫!」子貢曰:「何為其莫知子也?」子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;下學而上達。知我者,其天乎!」(14.36)

子曰:「予欲無言!」子貢曰:「子如不言,則小子何述焉?」子曰:「天何言哉!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;天何言哉?」(17.17)

身為當世富豪排行榜的名人,子貢不僅會說話而已,他是個有獨到見解的聰明人。可惜論語記載不多,我認為只有兩句可算是他個人見解,而且光這兩句就足以表現出他的獨立思考能力。他認為「社會地位高」這件事本身會導致別人對你的一舉一動有過度推論的傾向。地位高的人放了點小屁犯了點小錯,全世界都會把他放大成殺人放火一般的滔天大罪,整個輿論會盯著你,給你莫大的壓力。紂王就是個例子,他根本沒那麼糟,只因為他是天下之王,做了錯事就等著被整個社會譙爆,以及被來自西方、覬覦政權的姬氏一家打爆。

他有這種觀點是很了不起的。身為周朝人,學到的歷史觀應該都指向商紂王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,而周王順應民意滅了商朝。但子貢已經有社會認知(social cognition)的概念,知道人在評斷是非時不是憑藉一個絕對的標準在判斷,而是會受到社會因素的影響。他提出兩個假設,一個是名聲會影響他人的判斷,第二是群眾傾向把所有問題歸咎到一個組織的「頭」身上。就像今天看到敵對政黨的成員做了什麼錯事,就自動歸咎是他們黨主席的錯。子貢能在那樣的社會環境下體悟出這個道理,足以彰顯他與眾不同的眼光。

子貢曰:「紂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惡居下流,天下之惡皆歸焉。」(19.20)

子貢曰:「君子之過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過也,人皆見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」(19.21)

子貢雖然聰明,但仍然不斷追求自我的成長,從如何當個好朋友,到如何處理政治,到抽象層次的仁和君子,他都請教孔子的建議。孔子是他叱吒風雲背後心靈的依託。

子貢問君子。子曰:「先行其言,而後從之。」(2.13)

子貢問「政」。子曰:「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」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三者何先?」曰:「去兵。」子貢曰:「必不得已而去,於斯二者何先?」曰:「去食;自古皆有死;民無信不立。」(12.7)

子貢問「友」。子曰:「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則止,毋自辱焉。」(12.23)

子貢問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」子曰:「行己有恥;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;可謂士矣。」曰:「敢問其次?」曰:「宗族稱孝焉,鄉黨稱弟焉。」曰:「敢問其次?」曰:「言必信,行必果;硜硜然,小人哉!抑亦可以為次矣。」曰:「今之從政者何如?」子曰:「噫!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!」(13.20)

子貢問「為仁」。子曰: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賢者,友其士之仁者。」(15.10)


子貢可能的缺點是沒有同理心,因為他本身是個聰明、健談、生活富裕的生意人,而且舉一反三,旁人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,可能他也無視周遭不如他的同學屬下。一個證據是在論語中,子貢只有評論過比他厲害的人,例如孔子、顏淵、以及古代聖賢。前面提到子貢不批評同學,可能他根本沒把那些人放在眼裡。

因此在論語中,孔子三次提醒他要「恕」,要同理他人,自己喜歡的事也要施加在他人身上,自己不喜歡的事就別加在他人身上。可能就是注意到子貢太過自我中心,只顧追求自己成長,行仁的方法也都是要讓大家喜歡他(例如灑錢當大善人),而不是真的幫助他人成長。

子貢曰:「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何如?」子曰:「可也;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。」(1.15)

子貢曰:「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,何如?可謂仁乎?」子曰:「何事於仁!必也聖乎!堯舜其猶病諸!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。能近取譬,可謂仁之方也已。」(6.30)

子貢問曰:「鄉人皆好之,何如?」子曰:「未可也。」「鄉人皆惡之,何如?」子曰:「未可也。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惡之。」(13.24)

子貢問曰:「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?」子曰:「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」(15.24)

孔子是重視人我關係的人,所以建議他先「己欲達而達人」,可能是暗示「先照顧好那些跟隨你一起闖事業、想飛黃騰達、但是沒有你那麼順遂的人吧」(我甚至懷疑這表示子貢不是個好老闆)。即使子貢主動提出他想遵循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的準則,孔子也不客氣地當面反駁說他還做不到。

子貢曰:「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,吾亦欲無加諸人。」子曰:「賜也,非爾所及也。」(5.12)

做不到恕的境界,孔子僅僅肯定他的工作能力,認為他足以稱為「士」,但仍然不足以為成行仁的君子,只是個好用的工具而已,美國人叫做「訓練有素的狗」。

「賜也達,於從政乎何有?」(6.8)

「賜不受命,而貨殖焉;億則屢中。」(11.18)

子貢問曰:「何如斯可謂之士矣?」子曰:「行己有恥;使於四方,不辱君命;可謂士矣。」(13.20)

子貢問曰:「賜也何如?」子曰:「女,器也。」曰:「何器也?」曰:「瑚璉也。」(5.4)


雖然孔子對子貢時有批評指導,但他是很珍惜這位學生的,前面也提到甚至會跟子貢訴苦。另一方面,從子貢認真向孔子求教的行為看來,他認同老師的批評,也不斷想達到孔子的境界。由於這兩人深刻的相惜之情,所以當孔子過世的時候,子貢比誰都難過,守喪也守得比誰都久。

孔子學生中,最務實、最貼心、最感性、最值得我效法的非子貢莫屬,因此我為子貢寫這篇文章。


孔子蚤晨作,負手曳杖,逍遙於門而歌曰:「泰山其頹乎?梁木其壞乎?哲人其萎乎?」既歌而入,當戶而坐,子貢聞之曰:「泰山其頹,則吾將安仰;梁木其壞,吾將安杖;哲人其萎,吾將安放?夫子殆將病也。」遂趨而入。

夫子嘆而言曰:「賜!汝來何遲?予疇昔夢坐奠於兩楹之間。夏後氏殯於東階之上,則猶在阼;殷人殯於兩楹之間,則與賓主夾之;周人殯於西階之上,則猶賓之。而丘也即殷人。夫明王不興,則天下其孰能宗余?余逮將死。」遂寢病,七日而終,時年七十二矣。

(中略)

二三子三年喪畢,或留或去,惟子貢廬於墓六年.自後群弟子及魯人處於墓如家者百有餘家,因名其居曰孔里焉.

(孔子家語.終記解第四十)


註:本文亦於2013/2/2摘要在維基百科

2 則留言:

  1. 這一篇實在是非常的棒!佩服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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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子貢也是我認為孔子的學生中最有智慧的,喜歡你的文章。我是看子貢曰:「紂之不善,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惡居下流,天下之惡皆歸焉。」驚為天人,此人的思考模式比孔子更接近於凡人,所以很能得到共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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